四季茶事:顺应天时的饮茶之道
我的茶柜里,茶叶的排布是跟着节气走的,像一册无声的农历。春日,一层摆着明前的龙井、碧螺春,裹在锡纸里,透着小心翼翼的鲜嫩;夏至前后,一层让给了清香扑鼻的台湾高山乌龙,与几罐密封的茉莉花茶;秋风一起,岩茶与单丛便占据了中央,铁罐子上仿佛都沁着焙火的暖香;待到柜子深处那几饼熟普洱被请出来时,窗外的梧桐叶子,大抵也已落尽了。
这并非刻意附庸风雅,实在是身体先于意识,做出了选择。人的骨血肌肤,原是天地间最敏感的仪器。

春醒·寻一味鲜
惊蛰过后,某一场夜雨将空气洗得清透沁凉,却又在泥里透出丝丝暖意时,舌根下便会无端地泛起一种渴望。那渴望不是浓醇,不是甘甜,而是一种极清浅的、带着植物生发气息的“鲜”。这时节,是断不能喝那些浓酽的陈茶的,觉得浊,觉得腻,像一件未卸下的冬衣,裹得人喘不过气。
于是,玻璃杯便派上了用场。撮一撮龙井,看那扁平的、糙米色的叶子沉入杯底。水温是不能沸的,八十度上下,恰如其分的温柔。水注下去,茶叶并不立刻翻腾,只懒懒地、有些矜持地,先吐出几个极细的气泡。稍待片刻,奇迹便发生了:一两片先行的叶子,仿佛被春雷唤醒,身子一耸,沿着杯壁婷婷地升腾起来,悬在碧清的水中,缓缓舒展开蜷缩的腰肢。接着,更多的叶子苏醒,纷纷扬扬,上下沉浮,将一杯水渐渐染成初春柳芽般那种娇嫩的、黄中透绿的色泽。香气是捉不住的,只在你鼻端一晃,是炒豆香?是兰花香?还没辨清,便化在空气里,只留下满室清冽的、属于春天的气味。
这一口茶汤下去,那股子“鲜”便直透齿颊,不是味道,更像一种触感,像最细的春雨丝拂过舌尖,将一冬的沉滞与困顿,倏地涤荡开了。整个人,便也跟着那杯中的茶叶,舒展开来。
夏长·守一片荫
暑气最盛时,日头像熔化的白金,泼得到处都是,粘稠的,甩不脱。这时,一切厚重、温暖的事物都令人避之不及。茶,自然也要喝得“凉”一些。
午后,择一通风的北窗下坐着。取一只素白的盖碗,泡一盅清香型的铁观音。水要滚沸,冲下去,迅速出汤,将那金黄的茶汁倾入公道杯里,再分到几个小杯中,不急着喝,任它晾着。待那一小杯茶汤褪了烫口的火气,变得温凉适口时,方才举杯。入口,是清锐的、带着栀子花与嫩香兰气息的韵,微微的涩意在口腔一转,旋即化开,生出一片清甜的、凉沁沁的回甘,仿佛舌底自有泉眼,汩汩地冒出清泉来。那一身的燥热烦闷,便在这清甜凉意里,一层层褪了下去。
有时,也会学旧时北平人的法子,用大壶沏上茉莉香片,晾成凉茶。那香气便不那么飘渺了,是实实在在的甜香,混着茶味,敦敦厚厚的。牛饮一大碗,汗从每个毛孔畅快地涌出,心里却静了,像暑日里突然走进一座浓荫匝地的古寺。
秋收·暖一晌晴
秋风一起,天地间的色调便沉了下来,从葱绿转为苍黄。空气里有了锋刃,早晚尤其明显,刮在皮肤上,清凌凌的。身体开始本能地寻觅温润的、能妥帖包裹内脏的东西。
这时,炭炉与小陶壶便该登场了。拣几块上好的橄榄炭,在炉里生起一盆幽幽的、蓝盈盈的火。坐上陶壶,听那水声由“簌簌”渐至“呜呜”。茶叶,则非武夷岩茶或凤凰单丛不可了。那些经过炭火精心焙过的叶子,性子是暖的,是沉的。将滚水冲入装满茶叶的紫砂壶中,合上盖,静候片刻。再倾出时,茶汤是橙红明亮的,像一小杯凝固的、温存的秋阳。
捧在手里,先暖手;凑到鼻尖,那股子熟果香、炭火香、木质香混合的、复杂而沉稳的香气,便如一件厚实柔软的毛衣,将你轻轻裹住。喝下去,茶汤是滑的、稠的,带着清晰的“骨感”,暖意不疾不徐,从喉咙一路延伸到胃底,再向四肢百骸缓缓扩散。窗外或许正秋风萧瑟,落叶纷飞,但守着这一壶暖茶,心里便像有了着落,有了底气,可以安然地看着天地步入这庄严的、收获后的清瘦季节。
冬藏·养一团和
冬天的茶事,是向内收的,是静默的,带着养护的意味。宜闭门,宜围炉,宜与一二老友,或索性独自一人。
此时,熟普洱与老白茶便是最好的伴侣。取一饼有些年头的熟普,用茶针耐心地撬下松散的一块,投入那只养了多年的紫砂壶中。沸水洗过一道,再注满。茶汤是深深的、润润的褐红色,不亮,却无比醇和。它的香不张扬,是沉在汤水里的,类似枣香,类似药香,妥帖而慰藉。滋味也没有任何棱角,只有绵密的、滑软的甜润,一口下去,仿佛能将人整个儿地温润地包裹起来,对抗着窗外一切的严寒与凛冽。
冬夜漫漫,一壶这样的老茶,可以慢慢煮,慢慢添水。喝到后来,茶味淡了,水也更甜了。人便在这融融的暖意与安宁里,思绪沉静下来,回顾一年的光景,也蓄养来年的精神。冬日的饮茶,不在于刺激味蕾,而在于“养”那一团身体的温和之气,在于体会一种收敛的、含藏的、万物与我同其休憩的静美。
尾声
如此,四季轮回,茶亦随之流转。这顺应天时的饮茶,喝的便不仅是茶叶本身,更是那当下的光景、温度、湿度,是那一刻自己的身体与天地节律的共鸣。茶,于是从一种饮品,变成了一座桥梁,连通着渺小的个体与浩瀚的、循环不息的自然时序。在这有章可循的交替中,人获得了某种安顿,知道春生夏长、秋收冬藏,生命亦当如此,有激扬,有沉静,有吐纳,有涵养。这便是在一盏茶中,体悟到的最朴素的“道”了。
